2019-09-23, 週一

聯繫 - 我家孩子不上幼稚園 Esther Chu

和一位校長朋友聊天,問及學校的近況,他忽然唏噓地長嘆:「我現在不是做校長,而係做院長」

「甚麼院長?」

06 18p02

朋友繼續嘆氣:「現在日日要處理學生們的奇難雜症,就如他們的情緒、行為問題等,其實學生除了學業的壓力外,還有很多家庭問題,有些家長也情緒不穩,會找我們傾訴,宜家似醫院多過似學校,我變咗做院長!」

完全明白!我從事年青人工作,接觸的絕大部分都「患重症」,十分之九的病源都是來自家庭。這位朋友實在有醫德,因為當校長要應付學生的學業以及行政工作已經相當吃力,現在還要處理這些不是一時三刻可以解決的病況,實在有點難為。雖則學校應該提供全人教育,如果學生們沒有在家中打好心靈健康根基,必然加重老師的負擔,亦會大大影響兒女的學業。

中國人說:「病向淺中醫」,我認為「預防勝於治療」更好。

家庭應該是最健康的地方,而不是輕易被病菌沾染的源頭;如果父母能夠做好自己角色,了解孩子真正的成長需要,為家庭建立強壯的抗體,保衞防止病態文化潛入,才能培養孩子充滿自信健康地成長。

不過,很多時候,需要大病一場,才會響起警號,注意健康。

近日重溫 2014 年鏗鏘集的「功課奴隸」,當中有每分每秒用到盡在兒女學習及功課上的家長,務求不會浪費每一寸光陰,甚至要求孩子忍住不上廁所,為了完成溫習,不落後於人。亦有一位名校生,因為父母不斷催逼以至學業有更好表現,最後卻壓力爆煲,甚至自尋短見,幸好被父母及早發現。為免喪失兒子生命,父母終於清醒,放棄高壓政策。不過,對於兒子的精神健康仍留下不少後遺症。

看罷非常心酸,香港的真的有病了。

社會其實已經響起警號,很多兒童已不能承載父母對他們的期望,更加有不少初小學生,對功課及學習極度抗拒,校內老師不能應付的學生嚴重失控過案也十分普遍,香港患上情緒病的兒童亦每年遞增。

翻查 2013 年的新聞報道,曾有一名五歲讀 K3 的幼童,因為升小面試過於頻密及表現不佳被責,兩次揚言「想從窗口跳下去」,驚動父母要帶她看精神科醫生,被診斷患上抑鬱。

兩年前的大新聞,卻仍改變不了現況。我們似乎沒有學懂教訓,拔苗助長的情況仍然瘋狂地繼續。

逢周六日,總會有很多人在每層都充滿各式各樣興趣班的某大商廈升降機前打蛇餅,父母和姐姐們拖着攜帶標籤不同興趣班環保袋的小朋友們乖乖在等候,曾經見過這種情況:有一對母子在電梯囗遠處糾纏,那位小學生兒子哭訴太疲累,不想上英文班,扯着媽媽離開,媽媽卻對兒子冷言冷語:「唔上堂,好呀!唔好上囉,你咁唔聽話,你走囉,我都唔要你啦!」當媽媽扮離開之際,兒子又返過來追住媽媽:「唔好呀,唔好唔要我,我上啦!我上啦!」說罷仍流著兩行委屈的眼淚。

這場母子拉鋸 Drama 應會每星期繼續上演,直至兒子徹底失去自己的聲音。

最近認識一些 80 後的媽媽,他們屬於早期香港聘外傭的較富裕家庭,物質生活不缺,父母為兒女安排一切,孩子不需操勞。然而由於忙於工作搵錢,沒有時間和子女相處溝通,更遑論有一起玩耍的時間?他們的家庭生活充滿各式各樣「讀課程」「食好嘢」「去旅行」等的硬件,卻沒有關「心靈」需要的軟件。當這班孩子變成了父母後,才驚覺缺失了很多生活技巧,甚至基本的洗衫煮飯,又或怎樣和兒女溝通,可以和他們玩些什麼等應該曾於家裏經歷的日程,他們都不曉得。並且因為自身童年缺乏這些方面的培養,湊仔生涯成為今日的重要挑戰,比工作更艱巨。

我認識的父母們,或多或少都曾經因為湊仔的壓力而遇上抑鬱,很多因為從未經歷由原生父母得來的情感滿足,卻用自己努力的成就去取悅令父母得滿足,所以他們不明白自己以及孩子的情緒,不懂得表達自己情感的需要,亦不知從何入手去回應孩子「心靈」訴求。他們唯一的方法就是重複上一代的方法,無論是物質主義或高壓政策,抑或隨從主流或各「谷」的育兒文化步伐,跟隨大勢把孩子的時間表編得密麻麻,只以為把硬件搆好,就可保障孩子將來。

另有一些父母,卻不想重蹈自己覆轍,花時間和兒女相處,自己孩子自己教,但因身邊家人朋友的微言,承受不少壓力。原來自己湊仔都可以受到批評,這個社會是否太過荒誕呢?

現代父母把所有的精力和焦點集中在兒女的學業表現上,抓狂地在學前及課餘後的星期一至日安排子女不停做功課、補習、上興趣班,以致沒有任何休息和家庭溝通的時間,難道這是正常嗎?相反,不上興趣班,不去補習,要求學校畀少啲功課的家長們,就被評為「異類」?是否很荒謬呢?

二十多年前,我開始在聖士提芬會服務,經常接觸從外地來服務吸毒者的家庭,他們並不富裕,生活亦非常簡單,並住在營地裏和戒毒朋友一起生活,他們的兒女都在家自學。因為大部份吸毒者都是曾被打鬧的一群,從未經歷過和諧家庭,他們成為營地裏的一股清泉,這班外國父母對兒女的管教相當正面,並且充滿愛,他們時常擁抱及讚許孩子,更在孩子課餘時間整個家庭參與營地內的清潔工作及參與幫助戒毒者的各種康樂活動,又經常接待不同的朋友到他們家裏吃飯,我也是其中一個。

對於食電視飯大,或奉行傳統文化「食不言寢不語」的一代(現代應該係食 iPad 和食電話飯大),驚見家庭原來是可以在飯枱上彼此交流的,一家大细一邊吃飯,一邊分享當天發生的高低起落,以及生活瑣事,每個家庭成員都可以有自己的聲音。

最初認識這些家庭,確實有點不慣,每次見面總來個深情擁抱,他們不單止經常肯定及讚許自己的小朋友,對我亦一樣。當時營地位於長沙灣幸福街,政府將那裏的臨時房屋區(或稱徙置區/鐵皮屋)給我們作為戒毒康復的地方,所以乾脆叫那地方做幸福營,並且成為很多生命得到幸福的泉源,包括我自己。

還記得一個從加拿大來的家庭,他們住在營地裏一個不夠 150 尺的鐵皮屋,雖然單位細小,但仍能把這個家佈置得非常溫馨,每次經過,這對夫婦總邀請我進去喝杯茶閒聊,一入門口,必會聞到陣陣從加拿大帶過來的的香薰,他們有兩位已是年青人的兒子,很有禮貌,並且像他們父母一樣充滿愛。其中一位兒子 Ted,當年只得十五六歲,每次在幸福營見到我,都會關心我,問候我,並且總會找到說話讚許我這個大姐姐,聖經上說:「心裏充滿,口裏便會說出來」,如果他心裏不是充滿愛,怎能那麼自然地流露出激勵生命的說話呢?Ted  今天已經擁有自己的快樂家庭,子女亦像他當年的乖巧,大家的孩子也像我們當年一樣彼此成成為好友。

我實在感激能夠體會如此溫暖的家庭,亦孕育我對這種溫馨家庭從未有過的渴望,那些和他們相處的點滴回憶,至今仍不能忘懷,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這個鐵皮屋家庭的香味,一種薪火相傳充滿愛的香味!

我在服務「患重病」的年青人當中,曾經做過關於童年最渴望事情的調查,發現大部份的答案並非物質,而是父母可以和他們一起玩,就是這麼簡單!

無論你怎樣管教、怎樣為裝備兒女報讀各類興趣班課程,以致上學路暢通無憂;如果孩子只感受到壓迫,就算將來有一番成就,心靈仍然相當空洞,要不斷尋找外在的肯定來填滿沒有內在安全的感覺,這亦是我經常接觸到最普遍的問題。

小朋友最希望和父母一齊玩,其實「玩」的意思是與父母「聯繫」。

當父母真花時間和兒女眼對眼,心連心,以及彼此身體接觸的「聯繫」,例如如拍拍他們膊頭給他們一個鼓勵、一個 High Five、一個擁抱,眼睛看準你的小朋友讚許他們「做得好」,在玩的過程中不斷給予肯定,告訴孩子你為他們驕傲等看似微不足道的說話,只要你願意放下你的手機電腦,花時間和他們玩,觀察他們,從心裏說岀孩子的各樣美好,他們是不會「讚壞的」,這亦是他們最能夠感受「愛」的表達,更會因此灌溉兒女成為一棵充滿安全和自信的堅固大樹,他們的下一代也可繼承已播下了這「不能壞」的種子。

「聯繫」是當今孩子的需要,也許亦是今日夫婦間的需要,能建立強壯的抗體,令整個家庭健康。

大家花些時間「聯繫」,家庭會因此散發令人羨慕並且不能忘懷的香氣。

原文刊於我家孩子不上幼稚園,原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