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這個日本名詞,輸入香港多年,大為流行,在定義上,最大的錯覺,就是只能是父母兩人對子女的教導。但是小孩在家庭的教育影響,不一定只來自父母。因為今日家居狹小香港人人都是小家庭。連父母30多歲的一代,也來自小家庭,因此「親子」變成一個屋苑 500 平方呎一對父母和孩子之間的事。

【一片雲】我的親子教育 - 陶傑

 

然而,我自己小時的「親子教育」,楷模並非父母,而是我父親的姨媽、我的一位姨婆。她名叫王李象珮,廣西桂林人,在上海嫁得前香港紗廠的第一代老闆王啟宇為續絃之妻。1949年,我的姨婆舉家由上海來到香港,住在渣甸山軒德遜道。

姨婆極疼愛我,時時接我到她家中玩耍。她相當富裕,卻有儒雅閨秀之風。她不像今日之中國富婆周身歐洲名牌,而穿上海裁縫手造的旗袍。

 

最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書房,書架上有「宋詞選」、「瞿秋白文選」、「紅樓夢」、「魯迅全集」、張恨水的小說「啼笑姻緣」和「金粉世家」。我每次端一張櫈子,翻看她的書架,六七歲觸賞中國古典文學,因為姨婆的書卷。我覺得她是傾慕才子的那一代閨中女子。

 

一九六四年,姨婆乘她的勞斯萊斯接我去灣仔國泰戲院,看夏夢丁賽君主演的粵劇電影「金枝玉葉」。除了聽紹興戲的唱詞,我第一次驚艷銀幕上的長城古典大公主。

她是中文上一代稱頌的叫做「懿範長存」的那種舊女人。那一代這一類的最高人物,是民國的蔣宋美齡和林徽音。我的姨婆當然非高山仰止於彼,卻完全是流水隨波於此。那個時候,她與渣甸山軒德遜道那幾座潔白的小洋房很襯。

 

什麼叫做「親子教育」?我的親子母后,就是圖片裡的這個人。她於一九八O年因紅斑狼瘡症逝世,享年七十。我一直在夢中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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